还有几天就是元旦了。
  各家各户，无论是穷是富，到了这年关跟前，总要准备一些年货。
  每到这时节，城里大部分的商铺也开始忙碌起来。
  戚大的生肉铺也是如此。
  但无论是怎么忙，生意是再怎么好，戚大总是按时开门关门，从没有一刻延误，也不会有半分延长。
  一年三百六十五，出去不出摊的几天，戚大都是如此。
  有跟他相熟的人曾劝过，若是觉得实在忙不过来，可以雇个学徒伙计之类，可戚大最多只是笑着摇头，然后依旧我行我素，该怎样还怎样。
  街坊邻居谈起他时，也很奇怪，放到手边的钱都不挣，又是何必呢。
  这一天，戚大有按时关了铺子，一个人走到一个院子前站好。
  这一片的房子住的人家都是姓戚的，但戚大身前的院子却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旁边不远的地方。
  戚大回来的这个时间不早不晚，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戚大一人站在这里，没什么其他的声音。
  戚大好像只是想站在那里不动，他什么都没做，过了一会，戚大才又迈开脚步，回家去了。
  熟悉戚大的人都知道，戚大回家的头一个时辰，任何人都没法叫开他的门。只有过了这一个时辰，有事找他的人才会敲门。
  戚大就是这样一个他人眼中的怪人。
  他像往常一样，把门层层锁上，才推开房中一个不起眼的柜子，迈步走进柜子背后一条向下的通道。
  等戚大从通道中出来，人就已经是在刚才站着看了半天的院子里头了。
  他熟练地找到一个扫帚，开始扫起了院子，一点一点，一片一片，按着以前扫着院子的规律，又一次重复着。
  戚大扫得很细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也多亏他的一直坚持，才没使这个许久院子没人住人的院子荒废。
  从某些方面来说，戚大对这个院子比对自己家还要熟悉。
  收拾完整个院子后，戚大先是扫帚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才去打开房门，准备收拾屋子里面。
  屋子里现在坐着个身穿黑袍的青年。
  戚大一愣，看着这个迷迷糊糊，好似没睡醒的青年，嘴里说道：“是戚祯回来了。”
  说完话，他就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扫着屋子。
  戚祯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坐在凳子上，看着戚大收拾着屋子。
  没有再说话，屋子里自然也就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街面上偶尔传来的几声小贩吆喝声，就是这房子里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了。
  戚大打扫屋子的时候也是没有一点声音。
  这种有些古怪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戚大打扫完整个房间。
  他满意地呼出一口气，坐到了戚祯的面前。
  “你怎么回来了？”
  戚祯露出一个楚楚可怜，好像是一个无辜路人一样的笑容。他问戚大道：“我怎么不能回来？身为戚氏族人，回到这里过年很稀奇吗？”
  “那也好。”戚大竟然只是点点头，仿佛戚祯说的话一点毛病都没有，他甚至开始以长辈的口吻为戚祯打算，带着几分喜悦说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歇，如果能讨个媳妇安下心，那就更好了。”
  “那您自己呢？你也不算年轻了，怎么不想着给自己找一门亲事呢？”戚祯反问道。
  他一向不喜欢讨论自己还没有娶亲这个事实，也不想听别人说这种事，特别是听到戚大谈起，虽然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可这戚大还是老样子，光棍一个，怎么还有心情说自己？
  更何况，戚祯回来也不是讨论这种事的，而这点想必戚大也应该是很清楚的，但他却只是说一些家常话，对戚祯想知道的事避而不谈。
  这可不行，戚祯这次回来可不是无的放矢，什么也没准备就莽撞地往回赶，他是有目标也有底气的。
  既然有人不到黄河不死心，那戚祯就只能拿出杀手锏了。
  于是，戚祯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兽首，摆在了戚大刚刚擦好的桌子上。
  很多人都有不想说出的往事，戚大也有，但戚祯就是喜欢让别人再一次回忆这些事，实在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但戚祯已经习惯了，他也不想活成讨人喜欢的模样。
  戚大现在的身心就不是很愉悦，一个不是很干净的兽首，摆在他刚刚擦完的桌子上，让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他感到很别扭。
  戚大现在很清楚地认识到，眼前的这个戚祯，不是别人假冒的，绝对货真价实，跟小时候一样讨嫌。
  戚大叹气，虽然知道没用，可他还是最后劝道：“你这又是何必？有些事已经过去就过去了，何必一再追问。那些事并不美好，人也没有很光彩，就该随着过去的时光一起消散，一点都不要被记起。”
  戚祯也想叹气，对戚大的的顽固很头疼，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找到一些线索，根本不能，也不想后退。
  戚祯只能坚持着，说道：“可这往事跟我父母有关，所以无论那是怎么样的，我都要弄个清楚。”
  戚大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找来一块抹布，把桌子和兽首都擦了一遍，然后又把抹布放回去，才又一次坐下来，无力地抱怨道：“你小子还是这个样子，一刻不讨人嫌就不开心。”
  “那倒不假。”戚祯对自己的性格从不避讳，也很有数。他又感慨道：“恐怕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改是改不掉了。”
  说完这话，戚祯就停下了，对于一位日复一日为自己清扫房子的人，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讲不出“如果你现在不说，我还能让你更烦”这种话。
  戚祯只能看着戚大，等着这位长辈，等着一个答案。
  虽然戚祯的话没说出口，但戚大现在就已经够烦了。他同时也很清楚，戚祯既然把这个兽首放在他面前，那就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即使是他不说，戚祯也是能凭着这个兽首在别人口中知道一些事的。
  戚大现在只能认输，为了戚家的安静，也为了自己能过个好年，他决定跟戚祯说说那段陈年往事，给戚祯一个准确的答案。
  戚祯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家伙了，即使闹到最后，究竟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但不能是今天，明天正好是他要歇着的日子，就定在明天说就好。
  今天时间已经不够了。
  “那就等到明天吧，明天我就告诉你一切。”
  “好。”见到戚大终于是答应了，戚祯也不再紧追已经浑身别扭的戚大，放他离开了。
  这一声“好”字话音刚落，戚大就急忙站起身，赶回了自己家。从他回家锁门走到戚祯的院子开始，再到应付完戚祯赶回自己家开门结束，时间刚好是一个时辰。
  时间刚刚好。
  戚大这下是就舒服了，连刚刚被戚祯惹出的烦躁都消散了……
  同样舒服的还有戚祯，废了这么大劲，总算是让过去一直不肯开口的戚大说话。即使还要等上一天，但这是有了希望之后的一天，不是曾经那些什么线索都没有的日子，这已是天大的好事了。
  所以戚祯变得出奇地有耐心，并不介意再等上一天。
  放松下来的戚祯又看着兽首，不由得想起另一个被他称为“奸商”术士见到这东西前前后后的表现，那真是也很有趣。
  那还要从好多天前说起：
  在很长时间以前，他刚刚弄出一场闹剧结束，就去找奸商卖出一堆他不用的破烂。
  这些东西都是他在关外搜罗来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他自己又用不上，索性全部出手，换点银子花花。
  一开始还正常，两个人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戚祯和奸商你来我往，挨个东西讲价，戚祯不管只有奸商刚收他的货，奸商也不管戚祯是一位大术士，讲价都快要变成了吵架，一时间真是好不热闹。
  直到戚祯拿出了兽首，一切就变了个样子。
  奸商那张颇具喜感的脸突然变得郑重，他拿起兽首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个角落以后，又轻轻把它放回桌子。
  这时他才问戚祯道：“这东西你是从那来的？”
  戚祯觉得奸商的态度有点奇怪，可不是很在意，很随意地答道：“这兽首是漭人在那两位大术士殒身之地搜到的，后来又被我顺手抢过来。但我认不出这是什么，就拿来给你过过眼。”
  奸商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奇怪，他又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戚祯反问：“我该知道什么？”
  奸商沉吟了许久，其实并不想再往下说。可戚祯犀利的目光让他明白，如果不说，日子就一定不好过。这不比刚才做买卖的时候，跟那个是两码事。这个人现在不是来卖东西的，是一尊凶神，完全没有一个大术士自觉的凶神。
  这就有些尴尬了，奸商现在觉得自己刚才怎么就那么嘴欠呢？
  既然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奸商也就不管其他了，他决定把自己知道的一点讲出来。
  “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只是听别人闲谈的时候说起，这个兽首完整的时候，有延寿强运的功效。”
  “这么神奇！”戚祯扬了扬眉毛，并不是很在意。“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奸商的脸色变得更古怪了。
  “这东西，是在你还小的时候，令尊和令堂带着一队人，从一个神秘的地方带出来的，送回戚家的。其后不久，令尊和令堂就不知所踪，这东西也只剩下一个兽首在各地流转，期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戚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收起了兽首，像没听到过什么一样，又拿出别的东西跟奸商接着讨价还价。
  奸商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原本斤斤计较的他忽然大方了起来，很痛快收下了所有东西，没有再次压价，那模样，就差没有开口求戚祯快点走了。
  奸商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戚祯的心情变得很愉快，便大手一挥，放过了他。所以戚祯拿起结算好的银子，还有买的其他东西，离开了奸商的铺子。
  到这里，戚祯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平铺在桌子上，一股香气伴着升腾而起的热气扑鼻而来，引得戚祯食指大动。
  这是他小时候的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竟然一直都没有变过。
  戚祯有时就会想，如果一切像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那该多好。
  可惜，如果只是如果。
  戚祯也只是想一想，然后就吃起了桌上的卤味。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