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从发生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以来，直到刚才为止，我居然没有做过梦。
  这梦让我出了一身冷汗，怔怔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梦境相当真实，真实地让我醒来后感觉到似乎有疼痛，就像《黑客帝国》中在母体中被杀害了一样，自己的大脑告诉自己被杀害了，那么就真的挂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后怕，好在自己没活在母体里……但是，谁知道呢，说不定大家都生活在摩耶之幕的幻象中。
  ******
  梦中，我缓步行走在一条陌生的弄堂里，周遭的世界暗淡无光，仿佛失去了色彩一般，空气中充满着某种惴惴不安。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我不知道。不一会，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亮了起来，或许它不是突然亮起来的，而是本来就亮着，只是刚刚才准许我看到它的亮光，我不知道是自己的意识被操控还是一切都是幻象。我加快脚步走向那盏路灯，终于沐浴在这微弱的光亮下，令人暂且安心不少。然而刹那后我却发觉，除了路灯的光芒，四周都一片漆黑了。
  我不知道弄堂还在不在那里，只是隐约感觉到黑暗中潜伏着一些东西，我好像能听到它们正在用奇怪的语言互相低语着，声音怪诞又恐怖，像是寒风吹过凋零的树梢，用力地摩挲着干枯的枝条。我慌张地左顾右盼，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缓缓地靠近我。我想起了陷入魔鬼幻象的经历，这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它更真实，我能听到自己的极快但微弱的心跳，看到一小团呼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雾，感觉到太阳穴的渗出的冷汗聚集成水珠，它滑落是带出的一丝冰凉。
  黑暗中的低语声愈来愈多，其中夹杂着类似于鹅叫的怪声，它们似乎正在讨论如何围攻我，却又不敢踏进光亮中。我神经紧绷，手足僵硬，大气不敢喘地与黑暗中的东西对峙着。但是不一会，我发觉声音变小了，好像它们正在退去……我感到如释重负，还有一点欣慰。
  就在此时，腰间传来一阵灼热的钝痛，还未等我叫出声来，就发现那里有一些温热的东西流出来了，沿着我的衬衣迅速地浸湿裤子。我感到头晕目眩，麻木感正在逐渐代替了疼痛和惊恐，当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有什么东西刺进我的腰间了，我被袭击了。
  钻心的疼痛被麻木和寒冷感取代，意识正在消散，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目光所及之处，似乎都变成了慢镜头。灯光好似在一下又一下地闪烁，那是视神经缺血所致吗？每次光芒暗去时，仿佛又能看到黑暗中的那些东西，它们没有退去，而是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一双双邪恶的眼睛闪烁着淡淡的绿光，它们是在欢庆吗？
  我又看到自己呼出的最后一口热气，在空气中逐渐凝结，形成一团毫无生气的水雾向上升腾，如同宣告自己的生命即将泯灭一样，渐渐消散。
  我看到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看着我，目光中没有丝毫怜悯——那双我很熟悉，美丽的海蓝色的眼睛。
  是她刺杀了我？
  她叫什么来着？
  哦，她是艾嘉琪。
  当后脑勺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艾嘉琪手中的白色锥刺，上面正流淌着鲜红的血液，那大概是我的血吧……我最后想到。
  ******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蹑手蹑脚走过客厅，怕吵醒正在打鼾的家栋，来到厨房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担心是多余的，那家伙睡的真死。
  脑中依旧在不自觉地回想刚才的梦——我被杀了？！被艾嘉琪杀了？我已经很久没做梦了，这梦是什么意思？它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感到口干舌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急忙咕咚咕咚灌下。我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摸索着抽屉里的香烟，忽然感到有人正在背后。我猛地回过头去，那人同时打开了灯，亮光让我眼前一片白茫茫，不由地将双手挡住刺眼的灯光。
  “阿宪？！你干嘛呢？”
  这是艾嘉琪的声音，我的视力逐渐调整到适应了灯光，她站在厨房门口，身披一件灰褐色的法兰绒睡袍，正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听到有奇怪的响声，没想到是你。”
  “哦……我……”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要把做梦的事情告诉她，但放弃了。“不知道为啥突然醒了，口渴来喝水。”
  她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香烟，若有所思地说：“喝水？顺便抽根烟吧？你有什么心事需要说下吗？”
  我心中咯噔一下，赶紧解释说：“没有。你别瞎想，我只是喝了凉水，睡意全无，想抽根烟罢了。”
  她的表情显示她并没有相信我所说的，却依旧点了点头，随后走到我跟前，用那双美丽的海蓝色的眼睛望着我——这让我想起了梦境中的她，顿时觉得不寒而栗，下意识地躲开了她的目光。
  她皱了皱眉头：“你一定有什么心事。”
  “没事，你别多想。”
  “别骗我。”
  “我没有……”
  她瞬间又收起了怀疑的目光，转而微笑着，那笑容甜美可人，似乎又回到了平日里的模样。她慢慢把脸贴近，我能感觉到她双唇中呼出的热气轻抚过我的下巴，她似乎要吻上来。
  “早点休息吧。”我此刻心烦意乱，有些不知所措，于是轻轻推开了她。
  艾嘉琪神情变得愤怒起来，脸色变得阴暗无比，五官扭曲到了一起，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我吓一跳，从没见过她这般恐怖的模样。
  “我睡觉去了。”我意识到不太对劲，赶紧侧身从她身边走开。谁知她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拽住了我，力气大的有些出乎意料，整个人被她拉拽着转了回去。
  “你？！”
  我正要发问，忽然发觉她手中拿着一样熟悉的东西，上面的鲜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这是上古龙牙锥！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梦境竟然成真了。我想吼叫，但发觉口中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鲜血。腰间的钝痛感再次袭来，我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
  我猛地坐起身来，湿透的衬衣黏着背部，随着胸腔猛烈地起伏，带来阵阵寒意。
  什么情况？盗梦空间吗？一层又一层的梦境？妈的，现在是真醒了还是另一层梦？
  我发觉自己刚才睡在沙发上，身旁放着笔记本电脑。
  哦，对了，我之前是在给何暮老人发邮件来着……后来怎么睡着了？
  家栋的鼾声又响了起来。他昨晚搜资料搜到很晚，就在客厅里打了个地铺。这厚重响亮的鼾声让我心绪稳定不少，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三点……
  刚才的梦里不也是？一股诡异感让我再次头皮发麻——我他妈还在梦里？
  对了，龙牙锥！龙牙锥在哪？在我的背包里！
  我赶紧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进卧房，把手伸进挂在门背后的背包里……
  没有？！
  “你在找这个吗？”
  嘉琪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猛然回过头去，看到她正站在我的背后，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向外散发着寒光……
  ******
  “宪哥！宪哥！！”
  我挣扎着挣开眼睛，刺眼的阳光已经照射进了客厅里，家栋正在歪着头看着我。
  “我靠，宪哥你睡得真死啊，我叫了你半天。”
  “唔……怎么了？”
  “你爸刚才打电话找你，我看你没醒，就帮你接了！”
  “什么事？”
  “他让你醒了快回个电话给他！”
  “哦……”
  “你爸听上去很急，所以我叫了你半天，终于叫醒了。”
  我脑子还一片混沌，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正常运作——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现在是真实还是梦境……
  “嘉琪呢？”
  “我靠，老哥，你爸急事找你，你居然先想到自己老婆？”
  “她不在？”
  “你老婆早就起床了，还顺便把我给叫醒了，现在大概出去给你买早饭了吧……”
  家栋说到一半，艾嘉琪就开门进来了。她见到我半梦半醒的样子，皱了皱眉头，故意嫌弃地说：“大少爷你终于醒了哈？”
  “做了诡异的梦……”我故意试探着说。
  “别梦不梦啦，我给你带了粢饭团夹油条，要不要呢？”她毫不在意我做了什么梦，只是将粢饭团放在桌上，朝我笑了笑。
  我故作轻松，也对她笑了笑，有意无意地随口说了句：“我梦到自己被龙牙锥刺了。”
  我发觉她脸上略过一丝不易察觉地危险表情，这表情难以被捕捉到，但我确实看到了。随后她扬起了眉毛，海蓝色的双瞳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澈，好奇地问：“谁刺的你呀？”
  “你啊。”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谁知还没等到嘉琪的反应，家栋忽然插嘴说：“我靠，宪哥，你的梦好会玩！”
  她听到后，生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厉声说：“你别给我想那些下流的画面！”
  “哇！嫂子你下手也太重了啊！”家栋抱着脑袋叫嚷道：“我又没说什么，你是不是想歪了啊……”
  “你！”
  直至此时，我都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也许这一切都是一场诡异的梦而已。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艾嘉琪在打闹期间，似乎总有意无意地看我两眼，隔着她的长发，眼神非常隐蔽。那双海蓝色的眼睛背后藏了什么吗？我不知道。可是它现在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天真无邪。
  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她为何要帮助我？那次袭击，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清楚刚才两个奇怪梦是在预示什么，但眼下，自己的心中突然对艾嘉琪有了一些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