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浴缸里的余淮开始做梦。
  是一个噩梦。
  梦中的他身处一片密不透风、黑暗且潮湿的森林，自己正手脚并用，狼狈地逃窜着。在他的身后，一只身高数丈的白额高脚蛛步步紧逼。
  一路上跌跌撞撞，余淮都不知道自己跑出了多远，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要裂开来一样剧痛无比。而那只大蜘蛛却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无论自己如何逃窜，始终紧紧地缀在身后。
  最后他不慎被脚底下横生交错的藤蔓绊倒在地，扭过头一看，大蜘蛛正闲庭信步地伫立在几米开外，好整以暇地摩挲着布满刚毛的长足，一对锋利的长螯一开一合，仿佛诉说着什么。
  余淮竖起耳朵静听。
  它说让自己不要再逃跑了，
  因为左边是地狱，右边，也是地狱。
  说完以后，蜘蛛的额头就毫无征兆地裂了开来，露出一排黑亮的眼睛，轱辘轱辘不停转动着。
  在对方乌黑发亮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此时的身影——金奁丝巧，白额高脚。
  “啊！！！”
  余淮一声惊嚎，猛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刺痛双眼的浴霸灯以及熟悉到不能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自己蜷缩在浴缸里面，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电热水器的工作开关呈打开状态，水龙头里哗哗地冒着水，好让浴缸里的水温保持在一个较高的状态。
  “原来是梦么？”余淮双手一撑，从浴缸里站起身来。第一件事就是拧上了水龙头，然后关上了浴霸灯。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躺在浴缸里，不过这里是自己家，会这样做的大概就是他的妹妹了。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对耿耿说道说道几句，这样泡澡太浪费水电，而且还容易着凉，以后还是别这样了。
  回想着梦中诡异惊悚的场景，余淮心有余悸。一边用毛巾擦拭着身体，思路也慢慢清晰起来。
  从自己被蜘蛛女袭击开始，一直到对方的螯肢洞穿胸膛，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余淮绞尽脑汁，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之后发生的事情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心想：难道刚才回忆的这一切，又是自己的幻想？
  记忆似乎出现了断层，余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纠结其中缘由，只要自己还活着，那就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回到自己卧室，穿戴整齐，余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8这个数字。他倒不担心上学迟到，毕竟迟到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他只求今天早上第一、二节课千万别是周酌安的古文课，要不然这位老爷子看他又迟到，指不定会和自己扯上好一会儿的大道理。像是「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青春须早为，岂能长少年」反正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听得余淮脑壳疼。
  刚走出小区门口，余淮低着头赶路，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余淮循声望去，看见马路对面的点心摊上，一个额头上有伤疤的女人正朝着自己招手，示意他过去。
  “苏姐姐，有什么事嘛？”余淮穿过马路，朝对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笑着问道。
  “你个小鬼走路怎么老喜欢低着头，地上有钱啊。”被余淮称作苏姐的女人抱怨了一句，然后背过身，从蒸笼里拿出几个肉包，装进纸袋里，一把塞进余淮的手中，“一定还没吃早饭吧，拿着！”
  余淮有些不好意思，问道：“苏姐，多少钱？”
  苏姐白了他一眼，双臂环胸，摆出一副「你要是敢给钱，老娘就敢打人」的架势。
  余淮只得挠了挠头，悻悻然地缩回了掏钱的手，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还坚持付钱，对方可能真的会打人，毕竟是曾经拎着木棒满大街追赶自家偷腥汉子的彪悍女人，不可轻易招惹。
  苏姐看着眼前少年的神情，善解人意道：“早餐时间一过，这包子就不能卖了，别太在意，赶紧上学去吧。”
  余淮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告辞离去。
  这个苏姐，和余淮他们两兄妹一样，都是三年前那场无端大火的受害者，所以才会住在对面同样是受灾安置房的小区里，平日里就对余淮余耿耿两兄妹照拂有加。据说十年前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后来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结果当初那个言辞凿凿，口口声声白首不相离的男人，在她被大火烧伤了额头以后，就开始在外面沾花惹草。这才有了之前所提到的，棒打渣男这一说。
  走出很远以后，余淮鬼使神差地扭过头回望。
  只看见苏姐沐浴在阳光底下，刚刚招呼完几个买早点的客人，抬起了带袖套的右手，擦拭着鬓角渗出的汗水。
  远远望去，光彩照人。
  ……
  是谁说苦难只会让人变得心胸狭隘、满怀恨意的？
  矗立在高光和山巅的伟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当然是光芒万丈，人中至圣。
  可街坊小巷里面，一样有人性中至真至纯至善的东西。
  请别让琐碎的蝇营狗苟，
  来封闭心底的纯真与善良。
  ……
  等余淮赶到学校的时候，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刚响起。
  余淮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墙角，踩着墙壁上的凹洞翻身上墙，一跃而下后，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欠揍的声音。
  “少年真是好身手，想必没少翻过墙吧？”
  余淮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看了一眼对方，冷冷问道：“你不是那个糊弄人的魔术师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曹梦麟举了举手里的园艺剪，撇了撇嘴说道：“敝人博古通今，向来不拘一格，除了魔术师这一副业爱好之外，还是一名具有较高的审美能力和娴熟的创造技巧，并从事艺术创作劳动，有一定艺术成就的……”
  “明白了，”余淮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对方的胡吹海扯，然后一锤定音，“你就是个园丁。”
  “园丁你个大头鬼！”曹梦麟两眼一瞪，手舞足蹈般骂道，“劳资是艺术家！大艺术家！懂不懂！”
  一听园丁这个词，曹梦麟就莫名来气，因为昨天晚上的变故，余忘年以贻误战机为由，除了让他免费当一年门卫以外，另外还给他安排了一份整理校园绿植的工作，说得通俗点就是园丁。还威胁他说若是剪得不好，他脑袋上的头发就要挨刀。天杀的！真是个睚眦必报的臭婆娘。
  余淮懒得再搭理对方，自顾自走掉了。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曹梦麟立即收起了浮夸的演技，眯起眼睛啧啧感叹道：“奇了怪哉，一日不见，这小子就气息清沛，神华内敛，难不成是斩获了什么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