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鬼召将古家油坊新机房重新修建好，十多架榨油机又将重新开启的时候，族兄赫荣乾正在原来古孝礼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仰惬在宽大松软的大沙发上吸着古孝义抽屉里留下的南洋雪茄，边吸边哼着东北小曲儿：
  大呀姐园儿中呀，
  绣呀绣呀丝绒啊；
  来了一个蜜蜂儿，
  蛰了我的手心啊，
  甩手丢了金戒指。
  俺那个金戒指哟，
  不是呀买的儿呀；
  本是俺情郎哥哥，
  送给俺呀的啊哟；
  ……
  族兄赫荣乾大四格格三岁，自小一同玩耍长大。族兄赫荣乾周身的能耐和本事，四格格一样不缺，唯独缺一样：四格格不会玩水。
  大清国的时候，满八旗居内城，汉民住外城。外城东西南北中，有五城御史治辖。内城的满八旗：正红旗居西直门，镶红旗居阜成门，正蓝旗居崇文门，镶蓝旗居宣武门，正白旗居东直门，镶白旗居朝阳门，正黄旗居德胜门，镶黄旗居安定门。
  老王爷例属镶黄旗，居安定门。于是，族兄赫荣乾一个夏季半个秋，终日耍荡在北运河、拒马河里，每每似比浪里白条，惹得四格格在水边儿急得直跺脚，四格格打小就晕水。老王爷说四格格的晕水症是在京城闹瘟疫那年患上的，瘟疫死人海了去喽，没处埋葬，就往河里掀，堵了河道，也臭了河水。四格格那是才一岁大，许是看见了这些，胆儿被吓破了。
  族兄赫荣乾三岁就在大河里玩水，五岁能潜入水底抓虾捉蟹，一个猛子扎起，半天才从老远老远水里钻出脑袋，两手便擎着肥得鼓盖儿的河蟹，攥两把青澄澄勾头展尾的河虾，有一回竟然摸出个四脚八叉伸头缩脑的王八出来。族兄赫荣乾能把两腿一勾，两手一收，头朝下扎着入水，单单在河面上露出那个暗红色的小屁股眼儿，侯着傻头傻脑的水鸟以为那是一方香肉，一头扎下来，等水鸟尖嘴儿似挨未挨**儿欲啄时，那**儿憋足了的一股臭气便立刻非常及时地喷放出来，惊吓得那水鸟双翅一抖，险些跌身落水，他倒好，扭头朝水鸟哧上一口河水，然后，腰一弓，屁一收，顺水荡去了。族兄赫荣乾水性极好。
  这日离芒种还有三天，老阳就开始蒸腾着沙河镇了，城内城外一派热浪滚滚。族兄赫荣乾吸足了南洋雪茄，哼够了东北小曲儿，来到古家大院找四格格一道去虎耳山游玩。
  虎耳山距沙河镇不到二十里，两人共乘一匹黑膘大马，二虎跟着后面直撵，大虎不去，大虎愿意在家看家。黑膘大马飞奔于江岸大道，一袋烟功夫，虎耳山就在了眼前。
  虎耳山在沙河镇上方的鸭绿江北岸，有明代长城，依山就势，蜿蜒北去，过街城楼、烽火台、战台、马面，更使这里山川秀丽，江河清碧，风景优美，如诗如画。临江峭立的虎耳山，于沿江沙滩中异峰突起，险峻挺拔，怪石嶙峋。沿长城拾级而上到达峰顶，波涛滚涌的鸭绿江就在脚下。
  遇水心欢，见水身痒，族兄赫荣乾褪下衣裤，没等四格格缓过神儿，一个鱼跃扎入江中，半天，在老远老远的江水里冲着四格格摇手。四格格无奈拾起衣裤，牵着黑膘大马，顺着江岸大道与江中的族兄赫荣乾水陆同行。跟来的二虎要下水，被四格格喝住了，二虎就耷拉着脑袋热得吐着舌头不情愿地在江边随着。
  江中的族兄赫荣乾渐渐地变成了一粒黑点儿。四格格牵着黑膘大马顺着江岸大道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看不到那粒黑点儿了，四格格有些心慌，族兄赫荣乾不熟悉这儿的江水。
  鸭绿江两岸，这岸归民国，那岸是高丽。族兄赫荣乾顺江而下，周身凉凉江水，头上暖暖老阳，好不惬意。于是，时而蛙泳，时而仰泳，时而爬泳，时而潜泳，有半个多时辰的光景，眼前就是江岸了，族兄赫荣乾认定那岸就是高丽，于是挥动双臂急速划去。登岸，眼前是一片茂密树林，杂草丛生，恶隼啄泥，蛇影噤蛙。再望之，远远的林中，隐约有一草棚。族兄赫荣乾正欲向草棚走去，突地，半空闪现一支黑箭，疾疾地朝他扑面而来，族兄赫荣乾定睛一看，啊！一只苍鹰！那苍鹰，张开的一对翅膀足有半丈，弯钩鹰嘴，血丝鹰眼。族兄赫荣乾大惊，不好！随之扑卧在地。族兄赫荣乾拿出了儿时臭屁崩鸟的本事，就在苍鹰俯冲下已近自己身体的刹那，族兄赫荣乾鼓足腹腔，“嘭”地一个大响臭屁，弯钩鹰嘴贴着他的臭屁转而旋上半空。族兄赫荣乾朝旋起的苍鹰再看去时，鹰爪下抓着的是一条野鸡脖子绿花大蛇。原来，苍鹰将自己身旁的这条野鸡脖子绿花大蛇叼上了半空。族兄赫荣乾吓了一大跳，刚才怎么没看见这蛇，幸亏这鹰，不然自己险些叫这条野鸡脖子绿花大蛇咬着。族兄赫荣乾见离去的苍鹰朝远远林中隐隐约约草棚那里飞去，也急步跃入水中，潜底回游了。
  原来，鸭绿江走到这儿，一条大江的主水道渐入了高丽境内，马蛇岛成了隔着民国和高丽之间的江心岛了。族兄赫荣乾误将马蛇岛认成了高丽岸地。
  稍静下来的族兄赫荣乾，边往回游边思想着，冷丁想到：四格格不是说起，古二老爷惨遭横死的苍鹰，不就是从马蛇岛上飞起的吗？
  这岸的四格格骑着黑膘大马顺着江岸大道已有俩来回，走着寻着，寻着走着，二虎在旁边跟着，突地二虎就朝江心叫了起来。四格格定睛一看，只见马蛇岛水面有一粒黑点儿，黑点儿朝着这岸过来，渐渐放大，是族兄赫荣乾！四格格兴奋着，一高儿跳下黑膘大马，就在落脚的当儿，四格格一脚踩翻了江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卵石，“啪嚓！”狠狠地仰面摔倒，重重摔在地上。四格格只感觉脑袋发晕，周身突地发颤，下身溢出一片温热。四格格周身无力地冲着大江的黑点儿，费力地挥了挥手。二虎在旁边呆呆地瞅着。
  上了岸的族兄赫荣乾，一眼看见四格格摔倒在地的地方有一小块血迹，似银元大小，族兄赫荣乾顿时慌乱了手脚。四格格哭诉着：“我，我厄运了，厄运了……龙儿，怕是龙儿没，没了……。”
  族兄赫荣乾抱起四格格，看着苍白脸色上的汗水，心头涌上一股热泪，滴在了四格格的脸颊上。四格格望着族兄赫荣乾，忍住苦哀的脸颊露出了丝丝微微的笑。族兄赫荣乾似乎立即就知道了四格格丝丝微微的笑里隐藏着的东西，于是，俯下的身子靠近了四格格，热热的双唇贴在四格格的嘴上，四格格没有动，稳稳地承接了。
  四格格努力地坐在黑膘大马的背上，由族兄赫荣乾牵着，一路走回古家大院的。四格格是自己下的马，若无其事地进古家大院，也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屋里。四格格回到自己屋内，浑身酥软，饭也懒怠吃一口，昏昏沉沉地似睡非睡地在炕上卧了一夜。
  晨起，梳洗打扮毕，叫过族兄赫荣乾说：“对谁也不许说龙儿流了的事，对谁也不许说马蛇岛苍鹰的事。”族兄赫荣乾拍着胸脯点着头。
  族兄赫荣乾走了，四格格重回炕上卧着，倚着枕头，盖着棉被，独自思绪。
  四格格想了很多很多，马蛇岛的苍鹰……，没了龙儿的自己……族兄赫荣乾眼中的泪和热热的双唇……。四格格身心一阵发冷，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了恐惧。
  就在四格格要族兄赫荣乾对谁也不许说马蛇岛的苍鹰和龙儿没了的时候，族兄赫荣乾也在久久思绪着马蛇岛的那只苍鹰和那间草棚，谁人会在那里熬驯苍鹰，是那里熬鹰的人害死古二老爷的吗？……想到这儿，族兄赫荣乾感到自己的周身一片寒颤。于是，族兄赫荣乾也在久久思绪着与四格格出游虎耳山，自己玩水害得四格格丢里腹中龙儿。族兄赫荣乾觉得，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偿还四格格了。
  四格格卧在炕上，眯了一会儿，突然感觉下体好像又湿了，打眼一看，是又出了少许的血，四格格有些害怕了，忙穿戴整齐，独自去了福兴堂大药房。
  四格格对福兴堂大药房坐堂的欧阳先生说了原委，欧阳先生为四格格把了脉，又看了舌苔。欧阳先生双手抱拳，对四格格说：“恭喜格格，孩儿仍在，格格并非小产，是患了崩漏之疾。”
  四格格一惊：“龙儿仍在？”欧阳先生点了点头。四格格又问：“啥是崩漏？”欧阳先生说：“崩漏是女子非周期性出血，发病急骤，暴下如注，大量出血者为崩；病势缓慢，出血量少，淋漓不绝者为漏。按格格描述，出血量不多，间隔中重复，可视为早期早发现的症状。崩与漏虽出血情况不同，但在发病过程中两者常互相转化，如崩血量渐少，可能转化为漏，漏势发展又可能变为崩，故临床多以崩漏并称。依我本人经验，崩漏是严重且复杂的一个症状。治崩要以止血为先，以防晕绝虚脱，待血止后，亦可审因论治，即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我意用塞流、澄源、复旧三法为格格医治。塞流法即是尽快止血，澄源法即是求因治本，复旧法即是调理善后。”
  四格格听了，点了点头，说：“依先生说的办。”
  欧阳先生又说：“格格，医治你这病，我需对你家人说，这么吧，我们回古家大院。”
  古家大院，欧阳先生叫四格格找来女眷。二太太、大媳妇、古紫嫣，都到了四格格房里。欧阳先生开了药方，也开了食方，并一一作了嘱咐。要四格格静养半月。
  欧阳先生的药方是：
  地榆炭六钱，仙鹤草六钱，旱莲草四钱，侧柏炭三钱，金刚藤三钱，女贞子三钱，生黄芪三钱，桑寄生三钱，续断三钱，白及三钱，杜仲二钱，炙甘草二钱。水煎服，一日二次。另配崩漏丸，每服一钱，日服三次；补中益气丸，每服一钱，日服三次。
  欧阳先生的食方是：
  适宜食品：适宜猪瘦肉、牛肉、鸡肉、猪肝、兔肉等清淡、富有营养的食物；多吃青瓜、青菜、豆角等新鲜蔬菜和豆腐。也可选食火腿、海鱼、海虾等，选食山药、红枣等。
  忌食食品：禁食辣椒、胡椒、大蒜、葱、姜、油炸糕、辣蚕豆、炸
  油条等辛辣燥热刺激食物，禁食糖葫芦、冰棍、汽水、格瓦斯等生冷寒
  凉食物；严禁喝烈酒、浓茶、咖啡。
  食疗方一：生地藕节饮。原料：鲜生地1斤，鲜藕节2斤，红糖4两，丹皮6两。制法：将生地、藕节、丹皮放入沙锅内，加水适量，煎半小时。用法：去渣取汁，加入红糖，一日数饮。功效：止渴生津，益气养血。
  食疗方二：乌雄鸡粥。原料：乌雄鸡1只，糯米2两，葱白3条，花椒、食盐适量。制作：鸡除内脏，洗净切块煮烂，再入糯米及葱椒、食盐煮粥。用法：每日二次，空腹食。功效：益气养血，止崩安胎。
  二太太听了欧阳先生的嘱咐，赶紧叫来根叔，要根叔依照欧阳先生的药方、食方一一安排家人去做。
  鬼召听说四格格的不幸，已经是隔日的事了。鬼召无可奈何，没有缘由进入四格格院子，也就无法去向四格格问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