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子言见鹿崎低头不语，“孩子，这些年我们不愿意告诉你这些，并不是刻意隐瞒，而是想给你另外一种选择。我和你父亲虽不是亲兄弟，但却是至交，我和你婶婶待你如同己出，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可以选择做一个普通人。你明白吗？”鹿子言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此时的鹿子言已经不再是精神矍铄的学者，而是一个忧心而无奈的老父亲。
  鹿崎走到他身边，给了他一个拥抱，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鹿子言脆弱的一面。“我明白，我都明白。在我心里，您和婶婶就是我的父母。”
  鹿子言点点头，他抬手拍拍鹿崎的背。“孩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但要记得回家。”
  “我答应您，事情弄清楚之后，我一定回来好好陪您和婶婶。”
  鹿子言送鹿崎和孔雀出门，临走鹿子言叫住了孔雀，“看得出，鹿崎很信任你，这时候，他需要朋友。”
  孔雀点点头，“我懂，鹿叔叔，谢谢！”
  “其实，这就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了？”鹿崎问孔雀。
  “之前的一些细节就说得通了。还记得我们拿到云教授笔记的时候，安吉过来抢笔记，你的反应速度和动作都非常快，当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按道理普通人在那种情况下根本做不到。”
  “我本来就喜欢运动，那只能说明我运动神经比较好。”
  “我当时也这么想，可是后来，救尹熙妍那次，你自己去抓那个黑衣人，十几分钟内跑了好几十公里，就算是因为空间不一样，也不至于是纯偶然。速度和力量是成正比的，你速度越快说明力量越大，就像你叔叔说的，如果你小时候真有本事一拳把人打死——”
  “没打死！”
  “行，没打死，打成重伤！那就说明你力量本来就异于常人，而在某些特定的空间，你的力量会更明显。”
  “我完全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就像我叔叔说的，他并没有教我控制力量的方法，我也没有刻意控制，那么如果我真有那种奇怪的力量，我以前经常打比赛，那我岂不是会经常把别人撞成残废？可是，一次，一次都没有！如果不是我叔叔，而是别人和我说这些，我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孔雀笑了笑，“那可能没到什么临界点，把你逼到一个程度，你一准能爆发。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印证了我们猜测孙响被杀的理由。按照那张照片，你父亲和安吉不仅认识而且还都是来自异世文明的人，云教授的理论对他们都有威胁，他们都有杀人灭口的动机，如果你父亲没有动手，那很可能是安吉他们。”
  这时鹿崎猛然回想起自己曾经在精神病院门口见到过安吉的背影，瞬间他的背上冒出一阵冷汗。
  “怎么了？”
  “没事。”
  孔雀以为鹿崎还在为自己身世的事情烦恼，“你别乱想了，天塌不下来。”
  “我没胃口。”
  孔雀破天荒地没有呛声，而是直接买了几份麦当劳套餐带上车，然后开车，一路向北行驶。
  “去哪？”鹿崎问道。
  孔雀轻笑一声，“去哪重要吗？”
  鹿崎看了看外边的道路，“这是去城外的路。”
  “我们去透透气。”
  “透透气？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透透气？”
  孔雀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鹿崎。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孔雀却一直没有要停车的意思。“你这是往哪儿开呢？我怎么觉得你越开越荒凉？”
  “呵，你怕什么？”
  “你这是到底要去哪儿？”
  “我们进山。”
  “去山里干嘛？”鹿崎诧异地看着孔雀，“喂，你是不是有什么变态的想法？”
  “有又怎样？有本事你跳车呀！”
  鹿崎懒得再和孔雀争论，他放低座椅靠背，睡了起来。大约又过了两个小时，孔雀终于在北郊望云山的山顶停下了车。这时已经晚上10点多钟了，一轮满月挂在天际，月光很明亮，但空中却也多云，浮动的云彩遮得满月时隐时现，山中的景物也因此仿佛披上波动的薄纱。山顶的风起来了，入夜的山风夹杂着冰冷的潮气吹得人有种刺骨的冷。孔雀走到山顶崖边，望着前方深不见底的断崖，呼了口气，气一出口就化成了白色的哈气。
  鹿崎走到孔雀身旁，看着远方青黑色的山峰轮廓和断崖，笑了一声。“月黑风高杀人夜。这地方抛尸可真不容易被发现呢！”
  孔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鹿崎一愣，他看向孔雀，满月的光芒照映在孔雀的脸上，本来就长得俊秀的孔雀此时显得更加俊逸，甚至有些缥缈，他的眼神异常的清澈，而那种清澈是一种走出深渊的解脱。这样的孔雀让鹿崎觉得有些陌生，他不太理解孔雀的情绪，只得接着孔雀的话说：“真的？你当时想杀谁呀？”
  “杀了我自己。”鹿崎惊讶地再次看向孔雀，孔雀倒不以为意，轻笑了一声，“我当时站在这，我就想，我从这里跳下去的话，应该会死，而且没人会发现。”
  “你，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也不能说想不开，就是想不明白。那时候，我父母和妹妹刚去世，我刚刚知道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但是我又找不到任何关于我身世的线索，我特别痛苦，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世界整个崩塌了，没有了父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那天，也是这个时候，我站在这里，我就想，跳下去，就解脱了。”
  “那后来呢？你怎么打消跳崖的念头的？”
  孔雀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他翻了翻衣袋却没有找到打火机，鹿崎拿出一个打火机，擦出火，伸到孔雀面前，孔雀低头点燃香烟，呼出一口烟。
  “我没打消念头，我跳下去了。”
  “什么？”
  看着鹿崎一脸吃惊的表情，孔雀笑出了声，“真的。我跳下去了。但是跳下去之后，我一边自由落体，一边想摔成肉泥就什么都没了，我真的甘心吗？想着想着，我就后悔了，我不想死了，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我拼命去抓山崖上的树枝藤蔓，然后不顾一切地往上攀爬跳跃，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坐在这里了。我竟然真的能‘一步登天’，也是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事情。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我父母千方百计隐瞒我的身世，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找到原因，我一定要知道我自己是谁，就这样死掉，我是在不甘心。”
  鹿崎一时间无言以对，他明白孔雀的意思，孔雀希望他好好体谅自己的父母，接受自己的身世。虽然不能成长在自己的亲生父母身边是一生的遗憾，但是幸运的是，他和孔雀都有一双爱他们的养父母，而他更为幸运，因为他能听鹿子言亲口告诉他他父母的事情，而孔雀连这个机会都没有。对于自己的身世，鹿子言无论是之前的守口如瓶，还是现在的和盘托出，都是出于对鹿崎的爱。这样一想，鹿崎的心情一下子豁然起来。
  “还有烟吗？”鹿崎问。
  孔雀掏出烟盒，里面竟然一支都没有了。“没了。这个点儿，山腰上的小卖铺估计早就关门了。你带着火怎么还不带烟呢？”
  鹿崎抬手夺过孔雀手中的烟，吸了两口，“我带火也不一定为了点烟呢。”说完又吸了一口，然后伸手把烟递给孔雀。孔雀鄙夷地看了一眼，转过头，“你抽吧。”鹿崎笑了笑，把剩下的那半根烟吸完了。
  “我呢，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一个幸运的普通人。”鹿崎说，“我有疼爱我的叔叔婶婶，有自己喜欢的兴趣，而且也玩的不错，学的专业也挺适合自己。我的人生其实早就规划好了，读研读博做学者，然后找个温柔贤惠有思想的老婆，再生两个孩子，每年的寒暑假可以和家人到处走走，看看地球上的美丽风景，等孩子们长大了，我和老婆就能归隐田园。”
  孔雀听着，噗嗤一声就笑了，“你可真是个没志气的男人。不过也是因为没志气，你这个人生规划其实不难实现。”
  “你呢？你原来的人生规划是什么？你不会是那种没有理想规划的人吧？”
  “我啊，我之前一直过得很任性，如果有什么理想的话就是当一个自由自在的人。我的养父母对我很好，从小我想要什么他们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我妹比我小三岁，但是她什么都让着我，我小时候不是很善于和别人交流，上了学之后，也遭到同学排挤，那时候我养父母就让我妹早上了两年学，陪我，也就是因为她，我才慢慢学会交朋友。”
  “真好，你们学校还能让人早上学，我都想提前上两年学呢！”
  “那是我父母捐给学校一大笔钱换的名额。”
  “呃，好吧，你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本来我养父母想让我学金融，以后帮他们打理地产公司，但我偷偷报考了巴黎的音乐学院，我偷偷上了一年学之后才告诉他们，他们那时候一直以为我在美国，但他们没有责备我，依然很支持我，后来我在巴黎的第二年喜欢上了摄影，于是休学一年去环球旅行去采风，一年之后回到巴黎准备开自己的摄影展。如果是别人的父母一定大发雷霆，但是我的父母妹妹又是全力支持我，他们三个一起来看我的摄影展，本来那天应该是我带他们出去玩，但是展馆的经历临时找我商量陈列的方案，我就没有陪他们去，结果，他们三个就发生了事故，我的人生就彻底变了。”
  “如果他们还在的话，我想你一定能过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生。我也是，我原来的人生理想就是过得简单一些，充实一些就好。但是，自从林越失踪，虐猫案发生，再到现在的自杀案，我觉得我离那样的人生越来越远了，我每天都不得不思考很多事情，有些时候，那些事情的复杂程度，让我感到害怕。”
  “这就是命。你信命吗？”孔雀挑眉看向鹿崎。鹿崎摇摇头。孔雀说道：“但我信。你是谁，你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你有什么样的天赋，这些在你出生的那一刻，甚至是出生前都注定好了，一切的相遇与分离，获得与失去，都是有原因的。但我既不反抗命运，也不顺应命运，我的人生，是和命运的一场谈判。”
  “那你和命运谈判的筹码是什么？”
  “我的天赋和能力。”
  “天赋能力难道不是一种命运的安排吗？”
  “那要看我高不高兴。我高兴去做，就是筹码，不高兴去做，就是命运安排。”
  “真任性。”
  “你也一样。不要把那种天赋和能力当做负担，我没有那个能力的话，没办法追查到现在，你没有那个能力的话，我们可能永远查不到真相。”
  “我明白。我会珍惜那种天赋和能力，那是我父母给我的珍贵礼物。”
  “你明白就好。”孔雀看着鹿崎露出个开心的笑容。
  鹿崎走到悬崖边，往下望了望，他回头看向孔雀：“你真从这下边一下子跳上来了？”
  孔雀走近鹿崎，眼中带笑地说：“想不想试试？很刺激的！”
  “我——”
  未等鹿崎说话，孔雀抓住鹿崎的衣服纵身一跃，两人双双坠下悬崖。鹿崎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迎面吹过来的风拍的自己脸疼，身体完全失重，四周是一片漆黑，接着他感到身体一轻，失重感全消，继而身体腾空，嗖地一下子就窜到了悬崖边，这一上一下也就四五秒的时间。
  “怎么样？挺好玩的吧？”恶作剧得逞的孔雀看着颓坐在崖边的鹿崎打趣道。
  鹿崎定了定神，刚掉下去那会儿他还真有点蒙，可一旦适应了那种失重又腾空的感觉，一种兴奋感就升了起来。他低着头不语，向孔雀摆摆手，示意孔雀走近些，孔雀看鹿崎一直低头没说话，以为他真是吓着了，说着“你没事吧”，向鹿崎走去。
  鹿崎猛地起身，一把抓紧孔雀，顺势跳入悬崖，笑道：“太好玩了，我们再来一次！”这次孔雀傻了，他丝毫没有防备，跌入悬崖的时候完全没有调整重心，孔雀慌忙地调整身姿以便找到发力的重心，同时还要顾及鹿崎，最后，两人重新跳上悬崖边的时候，孔雀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你他妈是不是缺心眼？”孔雀喘着气吼道。
  鹿崎倒是无所谓地笑着：“刺激吧？”
  “我要是找不到重心，咱们俩就真玩完了！”
  “我相信你，你肯定能找到。”
  “滚！”
  “呦，真生气了？”鹿崎跟着孔雀上了车，“你心眼儿别那么小呀，那你刚才不是也和我开玩笑呢吗？”
  “你是不是傻？我带你下去那是我有准备，万无一失，你懂吗？你把我扑下去那就是谋杀！”
  “行了行了，我错了，给你包烟，就当赔罪了。”
  “你不是没带烟吗？”
  “我没说我没带烟呀，烟在车上，我只是没随身携带。”
  “你——”
  “别，你别说话了，歇会儿，歇会儿。车我来开吧，生气的人不能开车，容易出危险，尤其下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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