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到咖啡馆找鹿崎的时候，鹿崎颇有些意外。
  “怎么又有新情况了？”
  “听你这语气，是不是特别不像看见我？”
  “没有没有，只是你每次带过来的信息都太惊喜了。”鹿崎笑着给孔雀调了一杯手冲咖啡。
  孔雀喝了一口，微微点头，似乎十分满意。“你上次说云教授的实验室二十多年前遭遇过一场大火对不对？”
  “是的，你发现了什么？”
  “等下，我先确定一下，对于云教授的事情，你还有兴趣追查下去是不是？毕竟尹熙妍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我当然要查下去。虽然熙妍已经没事了，但是林越还没有下落，他失踪前去过云教授家送小六儿，凭这点也值得继续查。”
  “好，那可说好了，别回头查到一半，你又不敢继续了。”
  “喂，揭人不揭短，我不就那一次吗？”
  孔雀露出个微笑，仿佛在说“那可未必”。孔雀一边翻着手中的笔记，一边说道：“燕都大学的火灾我在网上查不到，但是我去档案馆翻了旧报纸，果然让我找到了。”孔雀递给鹿崎一张旧报纸的复印版，“在二十一年前，5月26日晚，燕都大学物理实验室发生了一场大火，其中两人遇难，两人受重伤，遇难的两个人是两名物理系博士生，受伤的人一个是云晓荣教授，另一个是孙响，云晓荣教授的助理。庆幸的是，云晓荣和孙响活了下来，两人呼吸道严重受损，但抢救及时加之后期的治疗调养，两人的身体状况基本恢复正常水平。但是孙响康复后，精神却极度不稳定，胡言乱语，甚至还有攻击性行为，后来被确诊是精神错乱，由于孙响家庭并不富裕，后来就由学校出资，把他送到了市立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而对于那场大火，官方的说法就是由于用电不当，导致的短路引发了火灾。”
  “只有这些吗？这么大的一件事，报纸上只写了这么一点。”
  “对，不过没关系，我们不是有一个亲历者吗？”孔雀露出个自信的笑容：“我约了个会面，你去不去？”
  “市立精神病院？”
  “你真聪明！”
  孔雀和鹿崎驱车来到了市立精神病院，此前孔雀谎称是孙响的表亲，专门来看望孙响。在与护士的交谈中，孔雀和鹿崎了解到，原来这些年孙响的病情趋于稳定，大多数情况下是保持清醒的，平时也没有暴躁易怒的倾向，但亦如其他精神病患者，多数时间，他都是一个人保持沉默，静静地写着什么，由于他病情稳定，他的家人有几次也申请让他出院，但是孙响一直拒绝，每次提到出院，孙响的情绪反而波动很大。
  孔雀、鹿崎与孙响的见面是在精神病院中孙响的病房，因为孙响的患病与学校有关，这些年，学校一直在位孙响提供一定的补助，孙响目前住的病房是一个一人间，空间不大，大概只有十七八平米，家具和个人物品也很少，打开房门，左手边是一张书桌，书桌靠着的那面墙上还挂着一张本市的地图，右手边是一张单人床，在房屋的一角放着脸盆等一些简单的日用杂物，房间的采光很好，房门对面就是一面带有四扇窗户的墙。孙响一身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一副大大的眼镜，手里端着个水杯，坐在书桌边，他面前还放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在书桌的左侧还放着一摞书籍，孙响整个人看上去斯斯文文，像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如果不是在精神病院，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然会精神错乱。
  “叔叔，您最近怎么样？”孔雀试探着问道。
  听到孔雀的声音，孙响并没应声，孔雀又再说了一遍，这时孙响才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看向孔雀。“叔叔，您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你是谁？”
  “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小明呀，小时候经常去您家玩的。”
  “哦哦，小明呀，”孙响有些机械地点点头，“我不记得了。”孙响露出个尴尬的表情，“我在这里接受治疗，脑子可能不太好使了，记忆力也不行了，你不要见怪。”之前护士也有交代，孙响在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是会接受mect治疗，会对记忆造成伤害，孔雀也是吃准这一点，敢明目张胆地撒谎。
  “不要紧，您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们就是来看看你，这是我朋友。”
  “叔叔好！”鹿崎说道。
  “好，好。”
  “叔叔，您在这还好吗？需要我给您带点什么东西过来吗？”
  “不用，不用，我在这里都习惯了。就是本子和笔经常用完，但是他们会经常给我新的，我都够用。”
  “您用纸笔写什么呢？”说着，孔雀和鹿崎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桌子上的本子，那本子上是一串又一串的公式以及各种数据演算过程。
  “我呀，我在做题呢。”说着，孙响拿起笔，又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叔叔，您做什么题呢？”孔雀问道，但是孙响此时仿佛没有听见，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孔雀抬眼看了看孙响的表情，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了孙响书桌上的那摞书籍上，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叔叔，我考上燕都大学了。小时候，特别崇拜您，现在我终于能和您一样在燕都大学读书了。”孔雀的语气放缓，他观察着孙响的反应，眼中似乎在盘算这什么，“我第一志愿报的是物理系，可惜差了几分，被调剂到机械工程专业了，但我不想放弃，我会努力补课，争取明年可以转专业，不过，可惜了，云晓荣教授前几天去世了，我还挺喜欢听她的课的。”孙响一直在写着东西，对孔雀的话丝毫没有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良久，孔雀见孙响没有任何反应，他笑了笑，说道：“叔叔，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再过来给您带一些笔和本。”
  孔雀和鹿崎离开市立精神病院，车上，孔雀示意鹿崎递给他一根烟，鹿崎一边伸手递给孔雀烟，一边放下车窗，傍晚的夕阳洒进车内，但并不刺眼，仿佛温柔的画笔，为天空抹上一层橘红色。
  “干嘛要提云教授的死？”
  “你怎么看？”孔雀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鹿崎。
  “什么怎么看？”
  “你觉得孙响是真疯还是装疯？”
  “你既然这么问了，你肯定觉得他是在装疯，对吧？”
  孔雀笑了，“我这不是在问你的想法吗？我只是有些奇怪。”
  “说说看。”
  “刚刚我们到医院的时候，护士说他情况稳定，但是一提到出院他就容易情绪波动，为什么？”
  “他可能不愿意改变环境，在医院住习惯了？”
  “有可能，不过他为什么不愿意改变环境？无论他是真疯还是假疯，不愿意走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觉得这里安全，也许这里对他对别人都安全。另外，你有没有看到他书桌上的那一摞书？”
  “看到了，物理期刊还有计算机的书，而且还都是最近出版的。”
  “你也注意到了？一个真疯的人，他会这么积极地关注科学领域的进展吗？对，他是可能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那刚才我们见到他，他口齿清楚，意识清晰，应该是清醒状态吧，所以我要提云教授，云教授是他老师，而且他得病也和云教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在清醒状态下，我提云教授，他一定会有反应，结果你看，他完全没反应，我觉得他是故意不作出反应，所以我推断他是装疯。”
  “等下，他一直在接受治疗，难免会有后遗症，他对云教授的记忆也许已经减弱了，甚至记不起来了。”
  “我不相信他会忘了云教授，云教授是他经历的那场火灾的导火索，对他来讲，那是一个天大的刺激，他不可能毫无反应。”
  “那目前这还只是推测。”
  “对，所以我们明天还得去一趟。如果他是装疯，他今天一定开始怀疑我们的目的了，他一旦怀疑就容易露出马脚，明天我们去见他，再试试他，一旦确定他是装疯，我们就有机会让他说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鹿崎和孔雀再次来到了市里精神病院，这次鹿崎和孔雀带来了厚厚的一沓本子和几盒水笔。孙响并没有给出反应，依然像前一天一样，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不停地写写画画。护士看孙响表现平静，和鹿崎、孔雀简单交流了一下就离开了，这间小小的病房内，只剩下孙响、鹿崎、孔雀三个人。
  孔雀做到孙响身旁，看着孙响在纸张上写的潦草的方程和一串串的数字，露出个微笑。“叔叔，我们又来了。我给您带来了笔和本。”孔雀说着，就把本子和笔放到了孙响的书桌上，但孙响似乎并没有听到，依然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孔雀并不以为意，他继续说道：“叔叔，您还不知道吧，云教授的死和一只猫有关。”此言一出，鹿崎瞬间捕捉到了孙响身体的僵硬，虽然孙响还在写着东西，但是他握笔的指节和指甲都微微泛白。鹿崎说道：“孙老师，现在也没别人，我向您坦白了吧，我叫鹿崎，他叫孔雀，我们一直在调查云教授的真正死因，我们发现，她领养了一直猫，猫一失踪她就病倒了，接着过世，类似的宠物猫失踪主人莫名死亡的案件还有四起，而且都伴随着类似祭祀的仪式，这让我们怀疑云教授死于某种巫术。在我们调查过程中，发现了她的一个笔记本，但是被一个黑衣人抢走了一半，剩下的这一半中记录了云教授的一些心理感受，以及关于宇宙力量的一些话术，我们猜想可能和她的学术研究有关。现在，活在世上了解云教授学术内容的人只有您一个了，我们希望您可以告诉我们云教授到底发现了什么？我们想弄清楚，云教授被巫术所害是随机的还是有人故意使然。”
  孙响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一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孙老师，”鹿崎继续说道，“我们不是想逼你，只是，既然是科学，我们都有权利了解我生活在的这个世界的真相，我明白，发现真理，揭示真理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我们不怕，哪怕面对的是一群妖魔鬼怪。”
  很久，孙响都没有接话，孔雀和鹿崎安静地等着孙响开口，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只传来孙响桌上小钟表的滴答声。靠在桌边的鹿崎终于打破了沉默，“孙老师，您在算什么？这里的乘法结果是不对的。”鹿崎指了指孙响笔下的纸张。
  “数列表现能量场在时间轴上的变化。单位时间内能量起伏大的地方可能会出现空间重叠。”
  “什，什么意思？”鹿崎皱眉。
  孙响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鹿崎看着孙响在纸上留下的字迹，那完全不是数字，而是一些点点横横。
  “孙老师，您在写什么呢？”
  这时孙响突然猛地站起来，将演算的纸张撕得粉碎，嘴里不停地念叨“杀人，杀人了，杀人了！”
  “孙老师，您冷静点！”鹿崎试图安抚孙响，却被孙响用力推开，自己转身跑到门前，打开门嘶喊到：“杀人啦，杀人啦！”
  很快几个护士和护工就赶来了，按住孙响，孙响不停地扭动挣扎，护士迅速给他注射了一剂镇定剂，孙响终于平静下来了。
  鹿崎和孔雀被医生询问了一番，鹿崎和孔雀编了几个理由把医生搪塞过去，匆匆忙忙离开了医院。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孔雀握着方向盘，眉毛皱到了一起，“如果他不想告诉我们什么，他大可以一句话不说，他如果想告诉我们什么，为什么要说的这么没头没脑？你说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不是真疯，但他肯定有不得不装疯的理由。”
  “不知道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假如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但都过去二十多年了，难道还有人在追杀他？”
  “我不知道，不过以他的表现，他可能从没觉得危险消失过。”
  “哎，你说他刚才那一出到底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写着那些鬼画符似的东西就大叫起来，还真吓我一跳。”鹿崎一边说着一边回想起孙响写在纸上的那些潦草的点点横横，脑内忽然灵光一闪，赶紧拿出手机搜索。
  “你干嘛呢？”孔雀瞥了一眼鹿崎。
  “刚才孙老师在纸上胡乱写着，我一开始没注意，现在想想看，他写的那些东西，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写的什么？”
  “一些看上去很乱的点横。”
  “你见过？”
  “果然！”鹿崎把手机举到孔雀面前，“点横组成的摩斯代码，我上学期符号学课讲过，符号学都被我们戏称为鬼画符。”
  孔雀看着鹿崎的手机，刚想说话，就听到鹿崎大叫：“小心！前面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