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太丑了
  护国寺这座山南上北下，东西两边路很不好走，一般没什么人烟，如今三月份，草木还未抽芽，便是连北边后山上那一片枫树林也没人愿意去了。
  在袖子里捏紧面具的手指已经泛白，宫羲予绕过人来人往的寺院走到后山枫林，抬头果然看见天色稍微沉了下来些。
  半个时辰后会下场大雨，来的快去得快，雨过，元珩会从这里走上来，恰好看到一身男装衣衫湿透的宫羲予，发现她隐藏了很久的秘密。
  不过这一次，宫羲予只为验证梦里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也并不打算舍身当真暴露给元珩，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深吸口气将面具扣在了脸上。
  已经是第二次过来这片光秃秃还附加了阴沉的枫林，可宫羲予还是情不自禁被吸引视线。
  一整片的枯树还未酝酿起生机，枝干杂乱萧条，有鸟儿飞来往去毫不停留。
  这种颓败景象往往最让宫羲予无可奈何的喜欢，在这种地方，她才能真正静下心来。
  乱七八糟地担心到了婚嫁年纪的自己随时有可能被许给什么人，考虑考虑荆南的钱到了以后有多少要给下人分发月例，然后陷入没什么可珍惜的回忆里，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母亲已经陌生起来的面容。
  再次陷入没有任何干扰的心思被突如其来的大雨瞬间打断，不少雨滴顺着面具的缝隙流进脸上，她有些慌乱的寻着可以避雨的地方，而远处山腰上，略显狼狈的一群人早已经发现了她。
  元珩尊为盛元王朝二皇子，身边的近侍已经不能用武功高强一概而论了，他们能察觉到很远之外有什么人，甚至能发现宫羲予此时过快的心跳。
  不过在这么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还找不到地方避雨的情况下，心跳快点太正常不过了。
  一群人护着金贵的二皇子顶着雨来到枫林，雨已经小了，眼看着就要停下，元珩立刻被蹲在石头后面的那个身影吸引了视线。
  手下已经告诉了他这里有人，可是却没人说，他会像只猫儿一样躲在石头后缩成一团独自舔毛。
  在狼狈的众生万物之间，小小一团，却莫名撑起了一片大雨也冲刷不掉的清净。
  眼看着雨停下，那只小猫终于抬起脸，被薄薄一片面具挡住了应该是拧起来的眉眼，面具下，精致的下颌骨被湿透的碎发黏着，抿唇有些显而易见的烦躁。
  被严密护着的元珩只湿了衣袍，长发也只湿了发尾，遵循着盛元皇室从一而终的优良基因，虽说不上多好看，但清朗干净，会让人很安心。
  他抬抬手，身边的人都自觉退开。
  “姑娘？”
  被声音惊扰的宫羲予好像突然醒悟，转头间，拨弄着湿发依旧烦躁，突然僵硬的动作却也带上了些许不安和无措。
  眼看佳人被自己惊到，元珩很识相的没有往前走，隐隐安抚着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脏，声音依旧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发现了别人秘密的尴尬：
  “当心着凉。”
  话音落下，身后手下便将怀里护得严实的大氅递给了他，看着那猫儿逐渐减弱些防备，这才走进，小心翼翼将温暖干燥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宫羲予并没有开口，只是尴尬着，犹犹豫豫冲他点了点头。
  走进来这才发现，分明是个身段纤瘦的姑娘，却穿着一身湿哒哒的少年衣袍，画上去的鬓角已经被雨冲掉，怪不得会尴尬。
  下意识的，元珩突然伸手摸到了她束发的发带，在小猫瞬间僵硬的身形下，轻轻一拽，长发就散开了。
  最里面一层头发还是干的，散下来以后倒也没有全部拧在一起，反而垂了下来，湿着外面一层。
  从枫林走回护国寺的一路上，不论元珩问什么宫羲予都只是点头或摇头，这样还无法回应的问题干脆就僵硬着当做听不到。
  直到回了她自己的院子，这才转过身对元珩慎重的半躬了身子以表感谢，关上院门后却停住了，手久久没有从门栓上离开，直到干净的指甲因为太过用力扣掉了一道漆印，才猛一下摒住了呼吸。
  身上的大氅里面已经被湿透的衣衫沾湿，风一吹，整个人冷得咬着牙发抖。
  回到屋里，宫羲予最先取下面具放回桌上，然后僵着手指解开大氅，不顾浑身湿透，狼狈的在院里打了几桶井水倒进井边那个大木盆里，将大氅丢进去浸湿。
  冰凉的井水没过手背，这还是宫羲予有生之年，第一次自己动手洗衣裳。
  不理会沉重急促的呼吸和频率不正常的心跳，咬着牙面无表情蹲在木盆边上发泄似的用力撕扯拧巴着湿透的大氅，直到欧阳因为听说元珩去了护国寺太过担心而提前赶回来，她都忘记过去多久了。
  “二羲？”
  踉跄着被拽起来宫羲予依旧没有表情，牙咬的太紧一时放不开劲，就那么冷冷看着欧阳满眼的慌乱。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否则就太不知好歹了，可是尝试着动了动嘴，还没说出什么话，眼眶却红了。
  看着她好像受了莫大委屈的眼睛，欧阳在那瞬间甚至没有控制住拽着她肩膀的大手，一用力捏疼了她。
  眼看着她被自己捏了一下后扁了嘴巴眼泪不要钱似的掉下来，吓得欧阳手足无措不敢再碰她：“怎……怎么了？刚才谁来了？谁欺负你了？”
  “……元珩。”
  她想憋住眼泪来着，可是刚憋了还没怎样，一开口喉咙的酸疼就忍不住了，说了两个字，眼泪又掉了起来。
  这一句话惊得欧阳更加不安，小心翼翼按住了她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的脑袋揉了揉：“别哭，他怎么了？”
  宫羲予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和刚才两个字可能让欧阳太过担心，缓了一会儿狠狠抽了抽鼻子让自己稳定下来之后才开口：
  “他太丑了……”
  “……？”
  眼看着欧阳眼中的担心逐渐转为呆滞，她这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没有太过解释自己的反常，只说：“下完雨遇到了，差点被他发现，吓了一跳。”
  “没认出你吧？”
  “应该没有，就是他把我丑到了，还要给他洗衣服，太委屈没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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