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此心安处是吾家（四）
  一
  爱情的世界，最怕的就是一个字：猜！
  二
  猜，生疑惑，疑惑生误会，误会生裂痕，裂痕至情变。
  三
  一路上，石宇烆却总忍不住猜。
  或者说，------回味。
  四
  爱情的世界很奇妙，有些东西，全靠感觉。
  石宇烆的感觉是：戚小云很不一样。
  至少那顿早餐，这个早上。
  五
  是即将告别的离愁别绪吗？
  是终于对他有一丝不舍了吗？
  还是对未来，对“他”，对石宇烆的迷茫？
  六
  石宇烆总忍不住想。
  也只能想，很多事开了口，味道好像就全变了。
  七
  杨阅他们很活跃，就是戚小云，好像也变了模样，还是那个开心的，活泼的戚小云。
  八
  毕竟难不倒杨阅。没有买，却是在邻居刘大姐的帮助下，借的借，买的买，弄到了不少工具，雨衣啊，雨鞋什么的，虽然有些不惯，却还是只能将就。
  九
  到了半山腰，朝日才从他们屁股后面追上来。
  绚烂的霞光，映着滴滴汗珠，每个人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十
  笑容之后是羡慕，是尖叫。
  杨阅和戚小云几个完全没有经验，虽然昨天晚上聊得起劲，一觉之后却都交给了雨水冲进了下水道。
  这一路上他们一个搀着一个，一个拉着一个，生怕水多路滑，一不小心就滚到山坡下，连迈个步子都小心翼翼的，手电筒里那一点微光哪里够照亮他们心中担惊受怕的黑暗！
  十一
  而此时，天大亮，接着阳光，戚小云几个才发现起同样的早，摸同样的黑，走同样的路，她们几个的篮子里还空空如也，而刘大姐几个妇女的篮子最少的也已经满半。
  这个打击，比日出天亮，路清山明的兴奋还要大。
  十二
  戚小云满脸欣羡地在别人的篮子里翻啊翻，一会儿拿起这个马屁泡嗅一嗅，一会儿又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鸡枞菌。
  只见那鸡枞，头上是粉色的冠，像是一顶油纸伞。
  戚小云就笑嘻嘻地放到耳边，装作是撑伞的少女。样子看起来不伦不类，石宇烆却没有笑。他在想，要是这鸡枞无限变大，那可真不知多美妙。
  这环境，这山色，这鸡枞的颜，戚小云的貌，跟诗歌里的江南烟雨里，寻常小巷里，撑着屡屡哀愁的的少女是多么地相像......
  十三
  那鸡枞，又像是一个短裙少女，那粉白的裙子，白白的，长长的大腿，要是走在京城繁华街头，不知要吸引......
  石宇烆不敢再想，他忽然觉得这个比喻有些残忍，因为这个“少女”是只有一条腿的。
  十四
  石宇烆想来，鸡枞真美，就是长足了，管裂了，依然别有韵味，好像一把残破的油纸伞。在文学或者绘画的世界里，一把破伞，又是一个江湖。
  十五
  妇女们很客气，一点不夸耀。
  还无数次跟戚小云几个强调，她们这都算少的。菌子虽说靠天时地利，可是还是有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域，因此，很多厉害的人，上一年，或者更早便选定了好地方，来年便直奔那里，准保大丰收。
  又说，不能“赶尽杀绝”，要把根留下，来年才会出菌子，记住了地方，也更方便。
  又说采菌子，靠的是眼尖，鼻子灵。眼不尖，说不定从菌子头上跨过去都不知道。
  ......
  十六
  石宇烆笑笑。他记得这些话全部在昨晚都说过的。
  只是在小城久了，石宇烆也明白，她们的脑袋装的东西没有城里人的多，也没有城里人复杂，有时候一天，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一年，可能都还在说着同一件事，大可以不必大惊小怪。
  十七
  既然天亮，妇女们的“义务”也尽得差不多，在杨阅的提议下，记好联系方式，约定会和地点，各自都弃戚小云几人分头而去。
  十八
  戚小云大急，她本一心以为她们会好好给他们当向导的。
  杨阅却不奇怪，还好好安慰了戚小云。
  和戚小云一行人不同。刘大姐她们不像戚小云他们一样把这次上山当做体验生活，或者游山玩水，她们有更重要的使命。
  从刘大姐的口中得知，这些地方的很多家庭，采菌子是他们家庭的重要收入。小时候，甚至采来的菌子都没有多少是进自己嘴里的，都得拿到集市上去卖，然后换取生活用品，或者孩子的学费......
  现在生活好了很多，可是好多珍稀的菌子她们自己也是舍不得吃，还是得拿去换钱，那是孩子的学费，是孩子的零花钱，是一家老小的重要依赖。
  十九
  有一阙《木兰花》单道采菌子，吃菌子之乐。词云：
  怒雷一夜催风雨，电光万里如飞炬。无忧童子笑声声，绸缪壮妇乐许许。
  山中珍宝藏随处，嘴边异菌消炎暑。金膏溢齿腹生霞，此中妙处难付语。
  二十
  一阙好词，却好像也只能停留在词，不能转化为现实。
  离了“导师”，石宇烆一行人彻底抓瞎。昨晚以及一路上的理论课程个个接近满分，此时却朝哪边走都拿不定主意。
  二十一
  终是石宇烆看得开，他微笑道：“算了，本来我们就是来体验一下山野之乐的，重在过程，结果何必太在意呢？”
  戚小云狠狠剜了他一眼，道：“说得好听，吃没见你比谁吃的少！”
  方偁刚嘀咕一句“小云，你那是说自己的吧”就吧被戚小云怒瞪一眼，转头躲开。
  石宇烆大笑道：“那咱们就只能靠运气了。”说着还是忍不住逗戚小云道：“说不定老天看你活泼可爱，会多成全你一些呢！”
  戚小云脖子一扬，骄傲地道：“那是！”接着斜眼睥睨石宇烆道：“不像某些人，面目可憎，哼哼......”
  二十二
  得意没有持续多久，戚小云没走多少路，却装了一肚子气。
  她兴冲冲地选了几个地方，眼光倒是不错，就是比别人晚了那么一两个小时，菌子早被人采了。尤其是看某些地方土松的多，好像就是刘姐口中说的“鸡枞窝”，一想到一朵一朵的鸡枞都进了别人的篮子，戚小云就气得跺脚！
  二十三
  老天还真跟跟石宇烆说的一样，处处“照顾”戚小云，她找到的“窝”是最多的。或者是见不得她的得意，每每又都是别人捡过的。
  倒是杨阅这样心平气静的收获不少，捡了几个马屁泡，还捡了三朵鸡枞，虽说都只有圆圆拳头那么大；还有几多长得像酒杯的，有像锤子的，都不知道什么菌，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杨阅也带着回去给刘大姐她们鉴定......收获跟刘大姐她们比不值一提，却还是让戚小云几个羡慕不已。
  戚小云吼着叫着不公平，杨阅笑道：“有什么不公平的。”一句话让戚小云哑口无言。最让戚小云气不过的是石宇烆居然也找到了两朵大鸡枞，虽然伞已经快散。
  二十四
  狠狠瞪了石宇烆一眼，戚小云越走越偏，口口声声道：“就不信他们能把所有的地方都找咯！”石宇烆和杨阅无奈对视一眼，只得远远跟着。
  二十五
  越走山越高，越走人越累。
  杨阅和石宇烆都想放弃，无奈不知是隔得远了一点，还是戚小云满肚子怨气充耳不闻，总之还得跟着她赶路。
  二十六
  好消息还是把戚小云的脚步定住。
  谁都没想到是方偁。
  二十七
  方偁收获几乎没有，身上带的食物都吧被他吃完，还吃了容寅初的饼干和牛奶。
  本来身子就胖，脚步远远落在杨阅几人后面，肚子又造反，方偁便打起了别的主意。那黄灿灿的玉米地简直成了烧烤摊。
  站在玉米地边上，方偁几乎都已经闻到一炉子烤玉米的味道，一场盛大的野炊仿佛已经在朝他招手。
  其实方偁是打过这主意，也把想法和大伙说过，杨阅和戚小云都被深深打动，想想在山色水光之中，屡屡炊烟，阵阵菌香，那滋味......
  结果，刘大姐提出了质疑：山上生火，那可是要担很大干系的。
  后来，又出了一系列难题：谁带烧烤料，谁带油盐，谁负责柴火......
  这些城里的大孩子，可不想沉重的腿上还要额外的压力。
  于是计划破产！
  二十八
  忍无可忍，方偁重拾计划，没想到有了意外收获，非常大的收获。
  他采到了传说中的蚂蚁堆鸡枞，一堆就是十几朵，最大的一朵有方偁吃米线时候那种大碗那么大。
  成色不算很好，可能是藏得太好，都有些老，有些颓了。加上一场暴雨，有几朵菌肉都被打到了地上，不过看着那肥厚如拇指一样的菌肉，杨阅还是小心地拾了起来。
  二十九
  方偁一下子成了大英雄，尽管戚小云不服气地质疑方偁是“窃取”了不说话的荣寅初的功劳。方偁心情大好，根本不理戚小云的质疑，肚子也被得意填满。
  三十
  好消息不断，石宇烆也找到了一小窝白鸡枞，大的有戚小云的巴掌大，都还非常完好，有如青春正好的美少女。
  三十一
  方偁和石宇烆的收获彻底消散了几个人的疲劳和沮丧，又开始兴致勃勃地“扫荡”，主战场便放在了玉米地，和周边的小斜坡。
  三十二
  一阙《采桑子》单道石宇烆一行人重拾采菌子的乐趣，词云：
  早行山道嗟朝日：贪恋温床。雨气微凉，心灼何须着厚裳。
  路滑夜黑须开眼，暗处奇光。全是清香，一路艰辛皆可忘。
  三十三
  正所谓：
  好花常是无心栽，好事从来无意得。
  开始着意投入的众人却没再碰到好运气，除了几朵不知名，也不确定是否有毒的菌子，再没有其他收获。
  三十四
  原本刘大姐也跟众人分说明白：越是色彩浓艳的菌子越是有毒。
  只是真到手里，几个人还真是难以分辨，或者不愿分辨。------人都是这样的，不到最后，心里总还抱着那么一丝丝侥幸。或者说-------
  希望！
  三十五
  再一会，几个人都有些意兴阑珊。方偁先叫道：“要不咱们就到这吧！”
  石宇烆笑他，道：“我记得某些人昨天还豪言壮语，要找几大篮子，还要弄成鸡枞油给好基友也带一瓶回去呢！”
  方偁摸着肚皮道：“算了，我还是先把自己的肚皮填饱再说吧！”
  三十六
  石宇烆和杨阅其实也早有这种打算，只是他们都理解戚小云的心情，这个倔强的女孩不找到自己满意的菌子只怕轻易不肯干休。
  杨阅顺水推舟，笑道：“这话你别跟我们说，跟别人说去。”
  方偁一愣，一脸茫然朝石宇烆望去，见石宇烆摇头苦笑走开，脑袋一拍才想起什么，大叫道：“小云，咱们回吧，我的都给你！”
  连叫两声，没有任何回应。这下四个人都急了。
  三十七
  石宇烆大不迈开，朝几个方向跑了十米，一脸惊惶地回来道：“糟了，小云不见了！”
  这句话不用多说，杨阅和方偁早朝几个方向喊了几遍，都没有反应。
  三十八
  石宇烆一脸黑气，脑子一转，尽朝偏僻小路窜。------他记得原先戚小云就尽朝这些地方找的，此时也再没别的办法。
  三十九
  也算石宇烆反应奇快，没多久便在一个开阔一点的谷地里，抬眼看到山腰上一个纤弱的背影。石宇烆和杨阅松了一口气，随即笑了。
  四十
  只从吧背影和举动，就知戚小云还是没有收获。
  远远看去，只见她拿了一根树枝，边走边朝两边乱挥，好像乱刀斩草一样。
  石宇烆都能想象此时戚小云的面部表情，肯定是柳眉倒竖，气咻咻的，就是有菌子只怕有吧被她吓跑了。
  四十一
  杨阅手一摊，对石宇烆道：“你先跟上吧，我得缓口气。”石宇烆一笑，明白杨阅的意思。方偁的心思没那么复杂，话也直接，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头道：“我走不动了，我就这里等吧！”
  四十二
  石宇烆用最快速度追去，快得脚脖子都有些抽筋，快得几次差点滑落山坡。
  赶到山坡时候，却见戚小云正一个人对着远处发呆。
  石宇烆觉得戚小云的那样子很美，像是一只美丽的天鹅，他想静静欣赏，不想惊扰了她。他一步一步靠过去。
  四十三
  眼看就要到戚小云站的地方，忽然，戚小云动了，痴痴地朝着左前方奔去。
  石宇烆大惊，来不及喊叫，就见戚小云脚下一滑，大叫一声，身子朝山坡滚落。
  石宇烆的眼泪没有喷出，身子往下一跃，也跟着戚小云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