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微有霜冻，寒气逼人，至午前，无风、日暖，逼人脱下棉衣，不料午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湿冷透骨，傍晚才停。
  “蒋老爷也悬赏资助了一千两白银抓住人贩子。”跫音咋舌，“若是找到那可就是两千两，有了这么多钱，小姐就可以找个喜欢的地方，以后也不用跟着宁王惹宫廷的事。”
  “明日我们再去找找。”跫音一番话让姬青禾心生感慨。她不属于这里，也难回属于自己的地方。面前罗盘上的磁针指着南北，无论如何就是确定不了准确地方向，若说没有高手从中作梗，怕也不会如此。
  “小姐，昨晚你与王爷说了什么，他居然也跟着我们找。”
  “可能也觉得自己手头拮据，想要赚一笔吧。”姬青禾随便扯了一个理由。
  跫音明显不信她，但也没反驳，只是问：“小姐，也不知道你整天在琢磨些什么，以前你不会这样的。”
  “以前，什么以前？”
  “就是……就是王先生离开以前。”
  姬青禾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何去何从，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跫音，这个年纪的女孩走在做什么呢？”
  “当人是嫁人，嫁人之后在家相夫教子。”
  她的十七岁在干什么？那时候高二，整日忙着上课、做题，忙着看哪所医学院适合她报考，那有时候在这儿感秋伤春的。古代的女诗人为什么要写诗？大约是刚好有学问而又在家无事可做吧。
  她好想家。
  拨弄了一番磁针，姬青禾突然灵光一闪，对跫音道：“你去帮我看看，这陆府可有些写神话传说的传记话本。”
  “好。”
  倒不是她真的想看书来着，姬青禾隐约有个想法，这个世界是有神仙存在的，玄幻小说中的神仙不都是能踏破虚空，穿梭世界，如果她成了神仙，岂不是也能回家。
  如果常人有这个想发一定会被笑异想天开，可是连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异想天开就异想天开吧。
  陆庭玉从前是个读书人家中书最多。傍晚，陆庭玉拿了一叠书，说：“听跫音说嫂子想要看些神话传奇，小弟以往也爱看，有不少，便借给嫂子了。”
  “多谢。”见到他，姬青禾就想到昨晚那张符纸，不知道被他扔了还是怎么了。
  陆庭玉没进门，把书递给姬青禾就走了。
  第一本提到了一些女娲伏羲造人，天降功德，故而位列仙位，再往下翻，女娲补天，最后成神。这也太扯了，姬青禾想来这个肯定不行。
  再往下翻，什么大禹治水、神农尝百草、文王推《易》，都是“成圣”，商朝末年倒是有一部分“成仙”的，比如哪吒姜子牙之类的。姬青禾摸索出一些规律，问：“跫音，是不是所有大功德的人都能成仙？”
  “好像是吧，不过你看看那本邪神录，就不是这样。”
  “哪些算凶神？”
  “小时候听道士讲，主要讲是刑天、二郎神杨戬、月神苏浅致、彼岸神女孟青、钟馗、西王母瑶琼、判官崔钰。”
  跫音也拿着一本看，嗑起瓜子，“苏浅致是修炼成狐仙的，我家那儿传言他是杀了一个很厉害的神仙，然后玉皇上帝觉得他很厉害就给他封神，你说奇不奇怪，而苏杭地区传言都是桃花仙心悦苏家郎，本来月神之位是给南华真人，也就是庄子，瞒着玉帝传授给他。”
  姬青禾记得王怀素与说桃花仙其实是个男的，渭州府传言这个神位是“骗来的”。她可不可以考虑也去骗一个过来。
  “还有崔钰上仙，据说是公正廉洁，梦中斩了龙王，所以成为判官。”跫音解释，“正神一般都是由功德或者修炼成仙，但是邪神凶神都是乱七八糟。”
  跫音说：“对了还有彼岸神女，据说她黄泉之畔，等候千年所以就成仙了，后来封神，看管黄泉秩序。”
  照这么来说，只要干了一些奇怪的事就可以了？
  正说着，陆庭玉敲了敲门，问：“嫂子，有本书拿错了，可否让我先拿回去？”
  “进来拿吧，是哪本？”
  陆庭玉挑出一本没有名字的书，便告辞。姬青禾并没看过那本，只是跫音刚才翻过两面。等陆庭玉走后，姬青禾小声问跫音：“那本书里些的是什么？”
  “看不太懂，里面都是古文。”
  古文，这些说对她来说也是古文了，姬青禾颇为无奈，叹了一口气。心想，怎样才能有功德呢？联想起国师九歌道人祛除瘟疫，身上便出现功德金光，难不成她也得那样。
  “小姐，你问这些干什么？”
  “你看看我，也算是正统玄门中人，可是连道家的那些神仙都搞不清楚，万一哪天去忽悠人都要穿帮。”
  “其实我也搞不懂那些神啊、仙啊、帝君有什么区别。”跫音笑着说，“小姐，这么说来你来历非常。祖上是文王，各种联姻，说不定还有东华帝君姜子牙的血脉，还有你的师祖可是纵横老祖鬼谷子。”
  朝代变化，谁知道这个姬姓是不是最初周文王那一脉的姬姓。姬青禾笑了笑，又翻出一本书，这个讲的都是些民间传说神灵，比如鲁班、黄道婆、杜康这类，基本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小姐，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初四夜晚，站在湖畔，若是有人对你回眸一笑，这个人就是月神给你指派的天命之人。”跫音起先一脸憧憬地说，随后语气嫌恶，“然后我真的去试了，结果那天晚上一个异邦老头对我笑着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
  “哈哈，今晚初四，你去试试。”
  “别，小姐，要不你去试试吧。”跫音说着就拉姬青禾往外走，陆庭玉府中，没有湖泊，两人便到了金陵的玄武湖边。
  宁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笑：“你俩怎么也出来了？”
  “……”姬青禾嘴角抽搐了一会，反问他：“王爷也出来做什么？”
  宁澈似笑非笑地说：“找人贩子呀，今日初四，可有不少小姑娘出来拜月神、求姻缘，人贩子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吗？”
  “不是说月神是一个不近人情、对绝世美人都不动心的神仙吗，拜他为什么能得姻缘？”姬青禾一直很想问这个问题。
  “这个神仙本来是男子拜的，求的是娶一个贤妻，不要娶到“男人婆”，因为桃花仙君扮成女装欺骗世人。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女子求姻缘了。”
  姬青禾看着湖面月色荡漾，恍惚回到去年四月初四，渭州府中。湖畔之人风华月貌，白衣如仙。
  “听说了吗，十五那天蒋老爷家要在湖心亭办灯会，他的小儿子也要来呢。”
  “蒋公子也来？”
  “可是最近人贩子何等嚣张，十五那天人多，要是出个意外……”
  “不会的，要是被蒋公子看上，可就好了。”
  姬青禾就听到身边两个女孩交谈，不时警惕地看着四周。姬青禾小声对宁澈说：“要不要我们十五的时候来？”
  “我来就好了，你来若是真的被拐卖了，那可怎么办？”宁澈瞥见几个巡逻的士兵，以往来金陵城的时候可没有这般戒严的巡逻。
  跫音连忙附和：“对对，小姐若不是柳明，您可就危险了。”
  知道他跟着我，我在这么大胆的。姬青禾腹诽，面上浅笑着说：“倒是我一定紧跟着你们，半步不离，这样总好了吧。”
  “天冷，回去吧。”宁澈岔开话题。
  不自觉地，宁澈绕了点路，经过陆庭玉的房间，屋里没半点光亮，门没锁，人应该是在里面。宁澈犹豫了一会儿，推开门，喊了一声：“庭玉？”
  屋内冰冷，没有燃着炭火，宁澈接着外头的光，拿出火折子点燃油灯，心里念着抱歉。
  屋内根本没人，桌上倒扣着一本书，仿佛人有急事匆匆离去。宁澈打开一看，全是他不认识的古文，但好像又在哪里看到过——四儿从九歌道人偷来的信件，里头尽是古楚字。
  苏州府是古楚地方，陆庭玉看得懂也算符合常理。
  扉页上写着五个字，宁澈越看越熟悉，就是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强行把形状记下来，宁澈不敢多做停留，吹灭灯便走。
  回房间，宁澈赶紧把这五个字记下来。
  “王爷，我进来了。”姬青禾在门外说，她犹豫许久，决定让宁澈见识见识她的“厉害”，找出人贩子怎么也算一件“功德”，不管希望多渺茫，总该试试。
  “进来。”宁澈说完，想起了后三个字是什么：苏浅致。
  姬青禾紧紧捏着手中的铜币，坐到宁澈对面，说：“王爷，如果不出所料，这人贩子的事，可能还与玄门中人有干系。”
  “嗯。”宁澈正要收起纸条，姬青禾惊叹：“这是古楚字？”
  “你认识？”
  “我师兄说小时候他学的都是古楚字，便告诉我他的名字用古楚字怎么写。”姬青禾指着其中三个字，说，“这就是我师兄的名字：王怀素。”
  宁澈皱眉，问她：“你可知我是从那儿看到这三个字的吗？”
  “那儿？”
  “国师大人的信件里。”
  “国师？”姬青禾瞬间反应过来，“对啊，国师大人似乎认识我师兄。”
  宁澈揉了揉眉心，当初翻译那张信条的人是老五随便找来的，按道理没必要骗自己，姬青禾的师兄也没有必要骗她。问题究竟在哪里呢？
  “你认识这两个字吗？”宁澈把纸张调转，指着它们问。
  “不认识。”姬青禾看宁澈陷入沉思，不禁奇怪，“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些字？”
  宁澈抛开想象，说：“明日我去问问庭玉，这几个到底念什么。”
  姬青禾转着几枚铜板，心想还是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