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已分，杨逢临收刀正欲起身，却见一只手伸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微微一笑，拽着那只手顺势站起，又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不错嘛，进步很大。”
  而少年则一脸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转身后退一步，对杨逢临恭恭敬敬行了个低头礼，心悦诚服地说到。
  “受教了。”
  “咦？”目睹了眼前的一切，杨亮疑惑出声。
  第三视角的他看得清楚，在比试结束的瞬间，吴稚脸上的不甘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变脸程度之大让他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若是真的情绪，怎么可能压制得如此之快。
  若是假的情绪……
  杨亮心头一惊。
  从第一局开始，从上场开始，他就在表演吗？先营造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错觉，再骤然变幻招式让对手来不及反应，以第一局的必定败北来搏取剩下两局的胜利。
  因为和大少爷力量差距过大，所以从开始出手就计划好了吗？
  此子……
  杨亮好像明白杨落今日抗命也拒不出席的理由了。
  他摇摇头，跟在两人后面回到桌上，看着自家大少爷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又把杯子墩在桌上。
  “知道变通了，跟谁学的？”
  杨逢临饶有兴致地问到。
  “……”吴稚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尽管端着杯子，但他的双手还在隐隐推演，直到水溅在手指上才回过神来。
  “我赌得过于想当然了。”吴稚的神色死板又认真:“你是将军，法力高强又实战经验丰富，就算一时击倒……”
  “怎么，你想赌我不会翻滚弄脏衣袖，还是觉得我会先急于站起？”杨逢临觉得这孩子有趣极了。
  “……”吴稚看上去终于有了懊恼之色:“我太想当然了。”
  “战局本就是瞬息万变，无论何种选择在真正实施之前都难言对错。”
  杨逢临双指轻轻弹了一下温热的杯壁。
  “说说吧，为什么拒绝？”
  这话一出，杨亮的心先微惊了一下。
  他放缓呼吸拿过吴稚的杯子添水，结果猝不及防就听见了吴稚的回答。
  “这样的选择是错误的。”
  “哦，说说看？”
  听到这样的回答，杨逢临丝毫不恼，闲聊般鼓励吴稚继续说下去。
  “……”吴稚罕见地抿了抿嘴唇，看上去有些犹豫。
  不过他的犹豫也没持续几秒，紧接着开口道。
  “除了我，家将没有合适的接班人。”
  杨亮本以为刚才听到的东西已经够刺激了，哪知道这小子一句话比一句话吓死人，他一个哆嗦，差点把水倒在自己的手上。
  “怎么说？”杨逢临看上去就像是习惯了吴稚的性子，对他的回答一丁点都不意外。
  “虽然大少爷实力高强，在霖盟任职家将完全没问题。”
  顿了一下，吴稚摇摇头换了个说法。
  “不，与其说没问题，不如说大少爷在所有家族的家将里面凭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优秀。”
  “那你在担心什么呢？”
  杨逢临笑容依旧和煦。他知道吴稚一向没有谎话，绝不会因为身份等无聊的因素拍马屁。
  “但是大少爷是大少爷。”吴稚转头看向空荡的训练大院:“早晚是要回来接任家主的。”
  “噗——咳、咳。”话音未落，那边的杨亮一口水卡在喉咙里险些喷出来，转头捂着脸咳了半天。
  “到时候，”但吴稚丝毫没有受影响，回过头来看着杨逢临继续说道:“杨家的家将就空缺了。”
  “怎么，你觉得没人能接？”还是杨逢临比较能理解吴稚的脑回路。
  “是。”吴稚点点头。
  苍天啊大地啊这是我能听的话题吗，这合理吗？要不我还是走吧。
  随着对话的进行，杨亮心中不妙的感觉愈发扩大。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得在家里激起轩然大波。
  要知道二少爷虽然性格吊儿郎当，但毕竟一直在本家，又与几大家族的同辈关系都不错，支持他的自然是要比支持远在天边的大少爷的人多……
  所以不是这个问题啊！
  杨亮有点心梗。
  这孩子这么个说话方式，在本家真的不会给人偷偷打死吗？！
  “为什么你会觉得没有人能接？”
  杨逢临也看向了空荡的训练大院。
  “要知道，霖盟的战斗多如牛毛，是个很锻炼人的地方。无论这么想，从霖盟出将的概率无论如何也要比从本家出将的概率高吧。”
  “如果大少爷真有称心如意的人选，石老爷子就不会一直留在霖盟了。”
  吴稚抬头看向了湛蓝的天空。
  吴稚嘴里的石老爷子显然是指杨军里的石勉老爷子。
  他与杨家主一同长大，是家主最信任的兄弟之一，也是前任的杨家家将。
  毫不谦虚地说，杨逢临能有今日的成就，八成的功劳要归于石勉。
  虽然在本家不被允许，但杨逢临在霖盟没少喊了石勉师父。
  而后者虽不应声，却没少暗自高兴，然后愈发尽心尽力地为杨军忙前忙后。
  “……”骤然听见吴稚提起石勉老爷子，杨逢临沉默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慢慢地抿了一口水，然后问到。
  “为什么？”
  “岁月不饶人。”吴稚垂下眼睛:“他该回来休息了。”
  “为什么不是石老爷子勤勉，一直不肯退下呢？”杨逢临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上次见他时，他极为舍不下自己的孙子……”石勉老爷子的神色逐渐与自己的双亲重叠，吴稚说不下去了。
  “好吧，假设你说的是对的。”
  杨逢临放下杯子看向吴稚，脸上又挂上了惬意的笑容。
  “本家也不缺人啊，比如说杨落。”
  “杨教头性子太直了。”吴稚紧接着回答道。
  呀……听你说别人性子直……这体验有点奇妙呢。杨亮抽了抽嘴角，拿过大少爷的杯子继续当一个无辜的添水背景板。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杨逢临怔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少年正经的神色，挑眉道。
  “怎么，你觉得杨落不称职？”
  “嗯……”吴稚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杨教头是很好的教头，我很尊敬他。但是从教头的本职来说，他对训练兵的个人好恶展现得太过明显了。”
  他直视杨逢临的眼睛:“这样的性子，领兵会吃亏的。”
  “方才你还说自己想当然了，现在不觉得自己也是想当然了吗？”
  杨逢临笑了起来。
  “一方将领如果没有自己的脾气，难道要天天哄着千军万马吗？”
  “……”吴稚沉默了一下:“我保持自己的意见。”
  他攥着杯身不语，过了一会才说到。
  “如果杨教头调走，谁又能担任教头一职呢。”
  “你看谁能担任？”杨逢临邀请吴稚大胆直说。
  “看不出来。”吴稚又一次实话实说。
  自打到了本家，他就没遇见像杨教头这样强的人。当然，除了杨逢临——这是废话。
  “是吗？我看着杨亮就不错。”杨逢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杨亮。
  “……”吴稚没有回答。
  讲实话，杨亮的法力甚至不如自己，而且身上沾着淡淡的酒气，怎么看也靠不住。要知道，如果是杨教头，不但修炼上严于律己，平日里也从不饮酒。
  “哈哈，杨亮。”杨逢临被吴稚的反应逗乐了:“他瞧不上你诶。”
  谢邀，已经被杨落若无其事地鄙视过一次了，小场面，别太在意。
  杨亮回了个无奈的表情。
  “好吧。”杨逢临点点桌子让杨亮站起:“那你们来比试一场吧。”
  他直迎吴稚不解的神色，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
  “来，定规则吧。”